弟弟林涛的婚礼,设在市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。
水晶吊灯的光芒,像揉碎的钻石,洒在每一张笑脸上。
我穿着一身得体的香槟色长裙,安静地坐在宾客席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。
司仪在台上说着热闹的祝词,台下掌声雷动。
我叫林未,未来的未,我妈说生我的时候,还看不到家里的未来。
两年后,妹妹林月出生,月亮的月,我妈说,林月是天上的月亮,照亮了全家。
再后来,弟弟林涛出生,波涛的涛,我爸说,这是我们家掀起的万丈波涛,是希望。
只有我,是那个尴尬的、不被期待的开端。
轮到亲属上台送祝福和礼物的时候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走上台,将一个厚厚的红色利是封递给弟弟和弟媳。
“林涛,新婚快乐,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。”
弟媳笑着接过,说了声“谢谢姐”。
弟弟也难得地给了我一个真诚的拥抱。
就在我以为这个环节可以平安度过时,我妈一把从弟媳手里夺过了那个利是封。
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,毫不避讳地撕开,从里面抽出了那沓崭新的人民币。
她用两根手指捏着,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一样,开始一张一张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司仪的笑僵在脸上,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我的脸颊开始发烫,血液冲上头顶。
“八万?”我妈数完,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不小,却足以让前几桌的亲戚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未,你可真大方啊。”她的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“你一个月挣好几万,你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,你就拿八万块钱来打发?”
她猛地转向另一边,拉过我妹妹林月的手,高高举起,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。
“你们看看我小女儿!月月多疼她哥哥!”
“知道哥哥结婚要用车,二话不说,直接给哥哥提了辆二十多万的车当礼物!”
“这才是亲妹妹!你呢?林未,你跟你妹妹比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轰的一声,我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。
这些话,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我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妹妹,她甚至没有一丝愧疚,反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看着我。
我看着不知所措的弟弟和弟媳,他们尴尬地站在那里,没有一个人为我说一句话。
我又看向台下的父亲,他深深地皱着眉,却只是端起酒杯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二十八年了。
二十八年来,所有好的东西都是林月的。
新衣服是林月的,我只能穿她剩下的。
唯一的鸡腿是林月的,我只能喝汤。
昂贵的钢琴课是林月的,我想多买一本习题册,我妈都骂我浪费钱。
林月打碎了花瓶,是我跪下挨打。
林月考试不及格,是我被骂没有好好辅导妹妹。
就连那辆车,我也知道,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林月不过是签了个字,贷款还要弟弟自己还。
而我这八万块,是我辛辛苦苦加班,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。
我原以为,用尽全力对他们好,总能换来一点点平等的对待。
现在看来,是我太天真了。
在他们眼里,我永远是那个多余的、不值得被爱的“未来”。
我妈的骂声还在继续,越来越难听。
“白眼狼!”
“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?一点都不知道感恩!”
“你就是个讨债鬼!”
周围的宾客像在看一场闹剧,指指点点,有同情,有嘲笑,有鄙夷。
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万众瞩目的刑台上。
也好。
我忽然就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既然你们亲手把舞台搭好,把观众请来,那我就索性把这场戏唱到底。
我松开紧握的拳头,转身从我的手包里,拿出了一份文件袋。
那是我藏了三个月的秘密,是我最后的底牌,也是我为自己准备的,唯一的出路。
我拿起司仪话筒,打断了我妈的咒骂。
“妈。”
我的声音通过音响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你总说我不如妹妹,说我自私,说我不像你们林家的人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妈、我爸、林月、林涛,最后落在我妈惊愕的脸上。
“今天,我想告诉你,你说对了。”
“我的确,不是林家的人。”
说完,我打开文件袋,抽出那张薄薄的、却重如千斤的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妈厉声问道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爸,”我没有理她,而是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男人,“你先看看这个吧。”
我走下台,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轻轻地放在了主桌的转盘上。
“为了做这份鉴定,我偷偷เก็บ了你用了半年的梳子,上面的头发,足够了。”
报告的最下方,那行加粗的结论,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。
【经鉴定,排除被检测父亲与被检测女儿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。】
我爸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拿起报告的手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绝对不可能!”我妈尖叫起来,冲过来想抢那份报告。
我按住了她的手,力气大得她挣脱不开。
“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这就能解释一切了,不是吗?”
“为什么从小到大,你对我非打即骂,对林月和林涛却视若珍宝。”
“为什么我生病发烧,你不管不顾,林月擦破点皮,你却急得像天塌下来。”
“因为我不是他的女儿,我是你错误的证明,是你心虚的根源!”
“你看着我,就像在看一面镜子,照出你曾经的不忠和背叛!”
我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我妈的脸上。
她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,最后变得灰败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宾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一家,这场盛大的婚礼,转眼间变成了一出荒诞的伦理剧。
我爸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,发出一声巨响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妈,那眼神,像是要活生生吞了她。
“王秀兰,”他一字一顿地喊出我妈的名字,“这是真的吗?”
我妈浑身一颤,瘫软在地,开始嚎啕大哭。
这哭声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姐,你怎么能这样?”妹妹林月终于反应过来,她指着我的鼻子尖叫,“今天是我哥的大喜日子!你非要现在来闹吗?你太自私了!”
我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自私?林月,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自私?”
“你送给哥哥的车,首付是谁出的?是你自己挣的吗?”
“你上大学四年,生活费翻倍地要,买的包和化妆品,哪一样不是爸妈的钱?”
“你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寄生虫,吸着所有人的血,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月被我堵得哑口无言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弟弟林涛也走过来,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姐……就算……就算这是真的,你也不该在今天……”
“不该在今天?”我打断他,“那该在哪天?在你眼里,只有你的婚礼是重要的,我被当众羞辱就是活该,是吗?”
“林涛,你长大了,结婚了,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成年。”
“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的偏爱,享受着姐姐的付出,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。”
“你和他们,是一样的。”
林涛的脸白了,他后退一步,说不出话来。
我爸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他抓起桌上的酒瓶,狠狠地砸在地上。
“为什么!王秀兰!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!”
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冲向我妈,旁边的亲戚赶紧冲上来拉住他。
现场乱成一锅粥。
哭声,骂声,劝架声,杯盘碎裂声,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荒唐的交响乐。
我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中央,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长久以来压在我心上的那块巨石,终于被我亲手炸得粉碎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出闹剧。
崩溃大哭的母亲,状若疯狂的父亲,不知所措的弟弟,怨毒地瞪着我的妹妹。
还有那些看客,他们的脸上,再也没有了嘲笑和鄙夷,只剩下震惊和尴尬。
我转身,拿起我的手包。
“爸,”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他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养育我二十八年。”
“虽然你偏心,但你至少给了我一口饭吃,让我读完了书。”
“桌上那八万块钱,就当我这些年的报答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叫林未,只是林未。”
“我们之间,两清了。”
说完,我没有再看任何人的反应,径直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。
我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。
身后的喧嚣,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,离我越来越远。
当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门,外面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有眼泪从眼角滑落,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疼吗?
疼。
像是活生生把一部分血肉从身体里剥离出去。
但更多的是解脱。
是挣脱了二十八年枷锁的轻松。
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,是林涛,是我爸,还有很多陌生的亲戚号码。
我没有接,直接按了关机。
我走到酒店外的广场,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。
天那么高,路那么宽。
从今天起,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。
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,或许,我永远都不会去找了。
我是谁的孩子,已经不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我是我自己的。
我打了一辆车,对司机说:“师傅,去机场。”
那张我早就买好的,飞往南方的单程机票,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。
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。
那是一个陌生的、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孔。
没有了怨恨,没有了不甘,只剩下平静和对未来的,一点点微小的期盼。
林未,林未。
你的未来,从现在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