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最怕历史课,一堆年份人名背到哭,可我妈随手甩给我一本破破烂烂的连环画,我居然蹲在厕所里一口气翻完,连腿麻了都没察觉。
那本小书就是1995年湖南少儿社出的《曾国藩》三部曲,第二部《野焚》的副标题写着“含雄奇于淡远之中”,我当时只觉得字酷,压根不懂啥意思。
三十年过去,这书居然要再版了,还加了数字版。
长沙美术馆刚办完手稿展,我跑去瞄了一眼,36张原稿摆在玻璃柜里,颜色比当年印刷的鲜亮多了。
覃仕泉老爷子现场说,当年他们团队用毛笔勾线,再拿矿物颜料一遍遍罩染,光曾国藩那件灰布长衫就调了七遍色,就为把“低调”画进骨子里。
更绝的是,画里裁撤湘军那一幕,曾国藩低头拱手,士兵们解甲归田,画面留白一大片。
我原以为只是构图偷懒,结果最新挖出的李鸿章写给曾国荃的信里提到,曾国藩解散湘军当天确实一句话没说,只让亲兵把军旗叠好放进祠堂。
连环画里那空白,原来是他自己把话吞了。
唐浩明在岳麓书院讲座时漏过一句,当年他们偷偷看了曾国藩没公开的家书,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: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。
”这纸条现在躺在2019年增补版全集第12册第347页,和连环画里曾国藩夜烧奏折那一格对上了号——火苗蹿起,他脸上没半点赢家的得意,只有松了口气的疲惫。
我妈那本旧书早被我翻掉页,用透明胶粘了又粘。
现在再版,我第一时间给上初中的女儿订了一套。
她问我:“曾国藩到底厉害在哪?
”我指着《黑雨》里天津教案那一页,洋人咄咄逼人,曾国藩背对读者,只露出半张侧脸,桌上摆着一碗黑得像墨的药汁。
我说:“他厉害在明知道喝完这碗药会挨骂,还是一口闷了。
”
历史书总爱把人钉在功过柱上,可这套小画本却让我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:怕死,好名,犹豫,认栽,最后把烂摊子往怀里一搂,说句“我来”。
三十年后再看,曾国藩没教我成功学,只教了一件事——该你背的锅,别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