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
《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》,蔡崇达著,作家出版社,2024年12月
蔡崇达 《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》
蔡崇达,1982年生于福建泉州晋江。福建省作协副主席、福建省政协委员、福建省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副会长。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,代表作有“金色故乡三部曲”(《皮囊》《命运》《草民》)、《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》等。曾获“人民文学奖”等。
写出一部好的儿童文学作品,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。
在我理解中,儿童文学是复杂且重要的文学形式,必须用最简练的语言触及最根本的命题,必须采用简单到儿童都读得懂且喜欢读的语言,带儿童进入他们身上正在展开的对自我内心的理解、发现,以及对人与自我、他者及世界的探寻。
因此我认为,生命教育是儿童文学应当承担的责任。特别在当下,我们所处的时代和社会,一切都在推陈出新,我们在急于追赶知识的更迭中,有时会疏漏甚至遗忘了生命教育。然而,少年、青年正是人内心爆炸性地长出情绪、情感、思考、思维的关键时刻,也是我们认识自我与世界,认识生老病死等人生课题的重要学习过程,是确立人生观、世界观的基石阶段。从这个意义而言,生命教育或许是一切学习和教育的根本。而文学这个关于人理解自我与世界、呈现自我与世界的学科,自然是其中的核心与关键。
我读过世界上很多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,深知好的儿童文学作品都写出了所属民族思考感受的底层逻辑,写出了所在文化的根本模型。也只有这样的作品,才能成为民族生命教育的组成部分,承担起文学写作在儿童文学创作领域的责任,成为一代代人愿意阅读的作品。
因此,这也成了我写作儿童文学作品的目标。我在完成了各种文体方法论的锤炼和确立后,开始尝试动笔写作儿童文学。而这本书的根本立意,便是呈现中华民族“天人合一”的文化传统,表现人与世间万物的相互映照、相互生长。因此,它从一开始展开的,就是生命教育的全过程。
感谢给予我荣誉和肯定的读者朋友们,感谢你们看到、感受到我的努力。文学就是“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”,陪着我和许多新朋友建立了深层联系,和许多老朋友建立了更深的联系,让我不断确认:这世界在努力和我们交朋友、陪伴我们。我也会以此刻为起点,去感受新的人生历程,走上新的写作征程。
《大河的歌谣》,大秀著,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,2024年6月
大秀《大河的歌谣》
大秀,本名刘福君,1980年生于山东菏泽,现居浙江。嘉兴市作协副秘书长。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,代表作有长篇儿童小说《大河的歌谣》《皮影班》《麻花辫》《红船谣》《我的小森林》等。曾获曹文轩儿童文学奖等。
获得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,是我人生中最光彩、最值得纪念的时刻。我至今记得小学毕业时,语文老师让我们在黑板上写下人生理想的情景。我写的是“作家”两个字。笔迹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一直激励着我在文学的道路上翻山越海、勇往直前。
我出生在鲁西南黄河畔,大学毕业后生活在红船旁。江南文化的细腻与齐鲁大地的浑厚共同造就了我的文学语言。我为什么要书写黄河?因为对我而言,黄河不仅是地理上的故乡,更是我所创建的文学故乡。黄河滋养了我的童年和青春,滋养了我的文学生命。我清楚地记得,高中时和同学创办的校园文学社叫“黄河文学社”。那条奔腾不息的母亲河流淌着我太多的故事——关于村庄、童年、父辈、麦田、候鸟……一晃许多年过去了,那些与黄河有关的一帧帧画面常常如洪水般涌现出来,打湿了我的梦境。我告诉自己,现在到了讲述黄河故事的最好时候。
《大河的歌谣》从采风到完稿,用了4年的时间。我深知,文学是一个手艺活儿,是一个细活儿,容不得半点儿戏。4年中,我一直不满足于文本的现状,从各个角度对其进行审视。它有没有达到我的预期?能不能打动读者?每个字、词、标点是否有不可替代性?每个句子是不是最佳的叙事方式?这一个个疑问不断迫使我让作品逐渐走向最理想的状态。这部书是对新时代黄河生态文明建设成果的致敬,是对童年与故乡的书写,更是对精神家园和文学故乡的一次回望。
奖项揭晓的那一刻,我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:“4年里,无数个深夜写出的每个字都焕发出迷人的光芒。”这种光芒是文学特有的光,这种光能照亮生活。文学之路还很漫长,我会继续前行,直到有一日,抵达理想的彼岸。
《万花筒》,陆梅著,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,2023年5月
陆梅《万花筒》
陆梅,1971年生于上海松江。文汇报社文学报副刊编辑部主任,上海市作协主席团委员、儿童文学委员会主任。1998年开始发表作品,代表作有《当着落叶纷飞》《格子的时光书》《无尽夏》《万花筒》等。曾获精神文明建设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年度“中国好书”、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等。
回想写《万花筒》的心境,有点做梦的感觉。我似乎完全沉浸在文字所构建的那个世界里,心里有一个执念:就想借孩子的眼睛,看看我生活的这座城市——不是作为背景,而是进入纵深。
在此之前,我的大部分小说都盘桓在童年和故乡的生活经验里,还不曾把居住了30多年的城市作为一个生命体去探看。上海这座现代化城市海纳百川,她是怎么渗透进市民的日常生活的?我想走进她的时间和命运。那一刻,小时候在奶奶家弄堂的生活,突然在脑中“活”过来了,我仿佛看见了历史长河中的“我”和“我们”。
书稿完成后,有一天我突然想去奶奶家——就是小说的故事发生地“永年里”看看。我这么说,只是一个想念,因为奶奶家所在的那片弄堂街坊,顺昌路、合肥路、黄陂南路、马当路、建国东路,都在大面积动迁改造。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家已不复存在。我只想借此再走一走儿时记忆里迷宫般的街道巷弄。于是,就在昔日奶奶家的黄陂南路838弄,我无意撞见一个展览:“顺昌路:一个对话的机会”——顺着这指引,我掀开门帘,一脚跨进了一座城市的烟火和百年历史。
拥有120年历史的顺昌路,汇聚了众多小店和百年建筑,比如中国第一家味精厂——天厨味精厂在此生产了第一代“佛手牌”味精;作为中国“新兴艺术策源地”,中国近现代第一所专业高等美术学校——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旧址坐落于此。沿顺昌路辐射开去,很多百年老店、百年建筑,连同这一片空间里的居民们一起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变迁。它们和他们,是这座城市烟火的参与者、创造者。
这个展览呼应了我写下的《万花筒》的故事。我仿佛听到时代的回声,在两个女孩白雪和麦小节的身后,徐徐涌动着一座城和一条街的社会史与心灵史。这话听来有点事后解释的意思,但它确乎关系人和人之间朴素的信任与联结,关乎过日子的精气神,关乎“大家”和“小家”的平衡,关乎一个孩子怎样自我教育、怎样发现自己的故事。
《方一禾,快跑》,祁智著,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,2024年4月
祁智《方一禾,快跑》
祁智,1962年生于江苏靖江。江苏省作协副主席、南京市作协副主席、江苏少年儿童文化艺术促进会会长。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,代表作有长篇小说《呼吸》、长篇历史文化散文《弦歌》《高颂》等。曾获冯牧文学奖、精神文明建设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年度“中国好书”、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等。
我小的时候,父亲在外地做教师,我和妈妈生活在乡下。妈妈身体很差。经常救护车突然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,把妈妈接走了。过几天,救护车又突然呼啸而来、呼啸而去。下午放学回家,我看到妈妈躺在床上,虚弱得像一张纸。
第二天开始,我要做一件事。第一节课下课,我蹿出教室向街上狂奔,到肉店拿一对猪腰子,再向家里狂奔,交给外婆后狂奔回学校。我双臂前后摆动,拿到猪腰子的双手捧在胸前,然后再双臂前后摆动。
我不知道什么是“速度”,只知道耳边跑出风声就是“最快”。我要跑到最快。这样的结果是我能在上课铃响之前进校门,但是要蹲在教室后面口吐白沫。但那时我内心充满了喜悦和幸福,那一刻我又非常害怕,害怕哪天不再需要我狂奔。
妈妈,我愿意为你跑一辈子。
我30岁那年早春,在青岛采访一个9岁的小姑娘。小姑娘8岁的暑假里,爸爸突然去世,妈妈重病卧床。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,因为家庭需要她支撑。每天早上,她狂奔去医院拿盐水瓶,再狂奔回家喂妈妈吃饭、给妈妈输液,然后狂奔去学校。去医院时她双臂前后摆动,拎盐水瓶回家双臂低垂,上学一手在空中划动、一手按住背上的书包。
妈妈不想连累女儿。小姑娘对妈妈说:“妈妈,你不能做傻事!我回家了说‘我回来了’,有人答应我,我就是女儿。没人答应我,妈妈,我就是孤儿。”
我问小姑娘累不累,她笑着说不累。
“我跑,说明妈妈还在,”小姑娘擦着额头上的汗说,“我要为妈妈跑一辈子!”
刹那间我泪水奔涌。我在朦胧中看到了曾经相似的狂奔。一个乡村少年的狂奔与一个城市少女的狂奔重叠在一起,耳边呼呼生风。
狂奔是可以延续的,因为生生不息。
感谢母亲,给了我们能够狂奔的机会。感谢文学,给了我能够表达狂奔的机会。
当我知道《方一禾,快跑》获奖的时候,我知道,我们的狂奔,有了让更多的人看到的机会。
生活之路漫漫,文学之路漫漫。所有生命,结伴同行。我只愿快跑,让耳边跑出风声!
《狼洞的外婆》,王勇英著,接力出版社,2023年12月
王勇英《狼洞的外婆》
王勇英,1977年生于广西博白。广西作协副主席。1993年开始发表作品,代表作有《青碟》《借婚纱的少年》《巴澎的城》《狼洞的外婆》等。曾获冰心儿童图书奖、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、接力杯曹文轩儿童小说奖金奖等。
我出生在一个叫大车的客家村庄。童年时代,村里经常有剧团、戏班来演采花剧、唱木鬼戏等。小时候我们没有课外书看,但有很多戏看,那是在乡村戏台上、打谷场上演的故事,是最乡土的“书”。
我妈妈也很会讲故事。夏夜,我在家门口的稻田边乘凉,听妈妈讲故事。冬天,我在家里烤火,听妈妈讲故事。我也会讲故事。我话多,故事也多,妈妈听不过来,叫我写下来,于是我就想认识一些字。
我把哥哥课本上的字挖下来,以为装在口袋里,它们就任我使用。一场雨把字浇成了一小团湿纸。我爸爸是乡村赤脚医生,我叫爸爸给这些被雨“淋死”了的字打针,救活它们。爸爸说那些字没有死,等我读书了,会写字,它们就活了。
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上学,基本都是狗“接送”。简陋的学校在村子旁边,有些教室没有门窗。村里的鸡鸭鹅溜达着也到教室里来听课。台风天,爸爸捡回三只喜鹊,被我养大了,就跟着我上学。我喂的猫、鹅、狗都跟我上学。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,一半是村里的孩子,一半是村里的动物。
上中学那时,我写的故事陆续在杂志发表,看着我写的故事——就像爸爸说的,那些用来书写故事的每一个字都有了生命。
2005年,我成为了一名自由写作的作家,在琅东顶楼的单间出租屋里一天到晚写作。有一天,我救了几只喜鹊,一边写作一边喂养它们。房东在顶楼的空地养有几只鸡,这几只鸟跟鸡一起玩,总是跟着我走,张嘴要吃的。我费了不少力气教它们学飞,学喝水,学吃虫子。
照顾喜鹊,和它们一起生活的日子,幸福而美好。
后来它们都回归了自然,而我也搬去城市的另一边。
10多年过去了,每次看到鸟儿,我都想到它们。梦里也总是出现喜鹊。我要把它们写进故事里。
我让这几个喜鹊朋友和白果,还有她的外婆一起住在《狼洞的外婆》这个故事里,成为亲人、朋友。
《额吉的河》,许廷旺著,江西教育出版社,2024年9月
许廷旺《额吉的河》
许廷旺,蒙古族,1971年生,内蒙古通辽人。小学教师,内蒙古作协副主席。2003年开始从事儿童文学创作,代表作有《额吉的河》《送绝影回家》《黄羊角》《风之子》等。曾获大自然原创儿童文学奖鸿雁奖、接力杯曹文轩儿童小说奖银奖、青铜葵花儿童小说奖铜葵花奖等。
我是在感动中创作的《额吉的河》。从酝酿构思,到两次书稿创作、修改及再读,都令我泪流不止。与其说我被作品中的人物、情节打动了,不如说我被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事感动了。
这部小说的创作灵感源自内蒙古电视台播放的一部纪录片:一位住在阿拉善的老额吉,在得知自己是上海孤儿的身世后,除了感谢养父养母外,还有一个强烈愿望,要去看看当年的恩人。在女儿的陪同下,她坐了近15个小时的火车,来到呼和浩特。当她看到乌兰夫纪念馆的那一刻,就开始流泪,直到参观完,一直在流泪。
这一幕深深打动了我。我开始收集资料:住在乌兰察布草原的都贵玛老人收养了28个孤儿;住在锡林郭勒草原的张凤仙夫妇收养了6个男孩;我生活的科尔沁草原,一对夫妇收养了一名孤儿,妻子临终时叮嘱丈夫,照顾好孤儿,丈夫再未娶,把孤儿抚养成人。
当年,来自上海等地的3000名孤儿后来没有一个夭折的。他们成年后,成了工人、警察、教师、教授,但很多人是普普通通的牧民。他们始终生活在内蒙古。有人也曾有机会离开内蒙古,但最终却留了下来。
在阿拉善流传着“半袋冰糖”的故事。当年一对年轻夫妇给上海孤儿送些牛奶、黄油。妻子看到一个男孩,两岁了,不会坐不会爬,大脑袋小细脖。男孩与她特别亲,临走时哭闹不止。当晚,夫妇商议领养男孩。进入冬季,男孩发高烧,咳嗽不止。养父早早出门,骑着骆驼接医生,过了中午,医生才到。医生给了一些基本的药,建议用冰糖煮冰梨,止咳。养母听说后,骑上毛驴,挨家逐户找冰糖。那时,她已有身孕。她跑了整整一天,终于要到半袋冰糖。男孩喝了3次冰糖水,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日后成了某所大学的教授。养母叫娜仁其其格,男孩叫呼和。
这些故事深深打动了我。作家最熟悉的一句话是:作品来源于生活,但高于生活。但我想说的是:生活远比作品精彩。
《胡同也有小时候》,周敏著,春风文艺出版社、人民文学出版社,2024年12月
周敏《胡同也有小时候》
周敏,1973年生,北京人。北京老舍文学院常务副院长,北京作协副主席。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,代表作有《我和我的6班》《马可的十四岁》等。作品入选中宣部“优秀青少年读物出版工程”,曾获辽宁省出版政府奖等。
《胡同也有小时候》能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,这份荣誉不仅属于我个人、属于这部作品,也属于北京这座充满魅力的城市,属于在这里努力生活的人们,更属于得到这座城市和人民的“精、气、神”滋养而茁壮生长的京味文学。
从老舍先生的《骆驼祥子》、林海音的《城南旧事》、刘恒的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再到肖复兴的《我们的老院》、叶广芩的“耗子丫丫”三部曲,众多前辈作家在书写北京故事的时候,不约而同地锁定了这座古老城市的一张文化名片——胡同。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,与几十年前相比,北京胡同的规模在收缩,人们的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。有人甚至提出,伴随着胡同的消失,老北京的文化也将不复存在。可以说,这本书对上述命题做出了有力回应:时至今日,在北京城的中轴线上,在钟鼓楼的脚下、什刹海的岸边,许多热情、幽默、大度、乐观的新老北京人,正用他们的智慧与激情活出各自的精彩。这里生发出的市井烟火,持续不断地为北京城的精神内核与文化底蕴输送养分。与书中的主人公侯森森相似,如今北京的孩子们在用懵懂眼光阅读“新世界”的同时,也接受着传统文化潜移默化的熏陶,从中汲取着心灵成长所必需的优质精神能量。
胡同的魅力,不是一部小说能说尽的,希望有机会来北京的朋友,能找一间什刹海附近胡同深处的民宿住上些时日,逛逛早市,看看夕阳,尝尝“鸦儿李记”的早点,品品“富华斋”的盖碗茶。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还能遇到在胡同里逮耗子的“阿郎”、在鼓楼底下给客户拍照的表哥、在后海摆摊卖木雕的老刀,以及回北京来复诊的小叶子。
内容来源:《文艺报》2025年11月19日5-6版
微信编辑:王靖茹(实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