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的作家里,海滨兄是特别有“慧眼”的一个。他走到哪里,都会把看到的人、物、景、事描写出来,给我们留下难忘的印象。长城脚下的巡山员、老家树上的雏鸟、农家小院的猫狗鸡鹅,只要经他写出来,形象个个生动精彩。这一次,他去藏区工作生活了11天,回来果然不负我们的期待,一口气拿出一个系列三部儿童文学作品,《旺扎的摄影队》就是其中之一。
不过,在这部作品中他并没有大炫文笔,而是把叙事权交给藏区人民,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己担纲主角,把藏区生活原汁原味地呈现在大家面前。那些日子里,他一定是深深沉醉其中,才收起自己作家兼导演的专长,没有过多讲求故事情节和渲染气氛,而是选择如实记录藏区的本真样貌。
我一边阅读《旺扎的摄影队》,一边感觉到有两个印象越来越强烈:一是藏区特别是三江源的自然景象,太清新纯净了,像一片从未被污染过的人间天堂;二是那些藏民的心灵,也同那里的自然景象一样澄澈、纯粹、赤诚。这两个印象交织、融合,不断地浸润着我的心灵。
海滨兄笔下,藏区的自然景象美得让人屏息:
高原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,暖暖的洒在操场上,院墙上的五彩风马旗在风中簌簌翻动。
远处,雪山的融水沿着河谷蜿蜒而下,一路叮咚作响,漫过开满格桑花的草甸,风裹着酥酥油茶香掠过教室的窗棂。
这样的美景在书中随处可见。然而,比景色更美的,是藏区人民质朴的情感和纯洁的心灵。
阿爸与旺扎的对话:
“咱脚下可是离天最近的地方,还是被称作中华水塔的地方。阿爸和你都生在这里长在这里,是上天选择了咱们。做人就要尽人道,咱们要保护这里、养护这里。”
旺扎问阿尼(爷爷):没有了牦牛,三江源会是什么样的景象?
阿尼回答:“没有牦牛的草原,就像没有盐的茶。牦牛走了,我们的歌也哑了。没有牦牛,就没有咱们了。”
在这样的纯粹自然与纯粹心灵映照下,我的心仿佛也变得单纯、赤诚了。想一想,其实人与万物一样,都是大自然这个造物主的创造。只有回归自然,才能够更长久,以至永恒。
海滨兄记录的,就是这样一片质朴之地和一群质朴之人,一切都如初始的模样,仿佛没有经过现代主义的浇筑。想必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他的心灵也会是非常宁静的,才让这一切都呈现出原本的纯粹自然。
然而,在这些文字里,藏有震撼人心的东西,甚至比故事中的死亡更震撼人心。
这里的藏民活得达观通透,似乎早已超越了生死,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基于自然的生命,就像是已探知到那来自原始的生命密码。阅读他们的生活,会让人不由地感到,有了这样的发心和这样的护念,没有理由怀疑未来,未来无论多远,都仍然还会是心中的样子。
这不就是哲学意义上的永恒吗,也正契合了老子《道德经》中阐述的大道至简。海滨兄甚至在这里给人类发展提供出了一条路径:孩子们心灵中那份最原始的纯真,才是人们忙活了一辈子后,回头来又重新寻求的东西。
当然,海滨兄不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,他在这里绝非想教我们活得简单质朴,而是要分享他的所见所闻:在那一片简单质朴之地,竟能生出让人完全想不到的神奇创造力。正所谓:简单方能旷达,质朴才显深厚。造物主能够创造出那片神奇的纯净自然,也一定会让那景象中生发出更神奇的活力。
由藏民自发组成的雪豹摄影队,技术水平绝对属于业余,却能拍到那片土地上最美的生命图景。因为他们的双眼和镜头单纯用来捕捉影像,而不会去捕捉那些生命,他们对纯粹自然中的纯粹生命只有热爱、欣赏与保护。反过来,当雪豹、金雕出现在他们镜头中,那种原始粗犷的力感,也能激发出他们生命中浩瀚磅礴的精神力量,这比其他任何物质上的收获都更有价值。
在西藏或者新疆生活的作家,拥有得天独厚的创作资源。阿来、李娟笔下的风土人情,曾吸引我对那些地方无限向往。而更加可贵的,是把所有的地方都当作自己的故乡,用无限深情去热爱和讴歌所走过的每一片土地,以及那些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。
海滨兄的情怀境界让我着实钦佩。在一部作品中,让自己退居其次,而让那些沉默的、没有机会亮相发声的生命成为主角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样的作家视角就相当于造物主或上帝视角。整个地球、整个宇宙都可以成为他的创作载体,承载心中那束炽热的光,照向更远。
读完《旺扎的摄影队》,回过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。海滨兄的文字为何总能抓住我的目光?可能就是他心中那种强烈的天命感,也可称之为神性或灵性。当这种特质成为他创作的“主神”和叙事的主推力,文字自然就能透出一股内在的力量。
我也特别想拥有这样的力量,好在海滨兄在书中已经给了启示:这力量之根,不在于更繁茂,而在于更纯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