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五岁女孩认真地数着手中皱巴巴的纸币,这是她卖出三个竹编小动物后的全部收入。而她身后,是几十个像她一样的“小老板”组成的临时市集。
12月25日下午三点半,龙岗区一所普通幼儿园变成了深圳最年轻的“创业园区”。操场、走廊、活动室,目光所及之处摆满了摊位——非遗竹编、儿童绘本、益智玩具、手工作品、套圈游戏…几十个摊位组成了一片彩色海洋,孩子们稚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这是深圳特色的一幕:当其他城市的孩子在背诵诗歌时,这里的幼儿园正在上演一场真实版的“财富启蒙”实践课。没有二维码,只有现金交易;没有昂贵商品,每件物品不超过10元;但这里有着比华强北更纯粹的创业热情——所有收入将捐给公益项目。
“快来看,快来看!我自己做的竹编小鱼,只要三块钱!”四岁的乐乐站在摊位后,模仿着妈妈在市场买菜时的吆喝声。他的摊位不过是几十个中的一个,但这个下午,每个孩子都是自己王国的“CEO”。
几十个摊位意味着几乎每个孩子都有参与的机会。大班孩子独立经营,中班孩子在家长稍微协助下叫卖,小班孩子则负责可爱的“形象代言”。这个规模彻底改变了活动的性质——不再是少数孩子的精英体验,而是全体孩子的社会预演。
活动现场形成了自然的“商业分区”:手工艺品区、玩具区、游戏区、书籍区。孩子们很快学会了基本的“商业策略”——相邻摊位避免同质化竞争,受欢迎的摊位前自然形成小队伍,稍冷清的摊位开始提供“买一送一”优惠。
一位教育观察者指出:“几十个摊位实际上模拟了一个简化版的市场生态。孩子们在无意识中学习着供需关系、差异化竞争和区位优势这些基础经济概念。”
每个摊位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孩子们手写的价签:“竹编小鸟-5元”“我的第一本绘本-3元”“会发光的球-8元”。幼儿园规定每件物品售价不超过10元,这个简单规则隐藏着深刻的教育智慧。
“妈妈,我的小熊应该卖多少钱?”五岁的朵朵问。“你觉得别的小朋友会愿意花多少钱买它呢?”妈妈反问。朵朵想了想:“它很软,但是耳朵有点脏了...那就四块吧!”
这种定价过程实际上是价值评估的启蒙训练。孩子们需要综合考虑物品的新旧程度、自己的情感价值、他人的可能需求。一个女孩给自己的画定价6元,因为“用了六种颜色”;一个男孩的遥控车只定价2元,理由是“电池不太行了”。
有趣的是,现金交易成为这堂课的关键教具。在移动支付普及率全国第一的深圳,幼儿园故意让孩子们使用几乎被遗忘的现金。当孩子用三个一元硬币换到一个竹编蜻蜓时,他们才真正理解“交易”的本质——放弃一些东西,获得另一些东西。
在几十个摊位中,非遗竹编作品形成了独特的风景线。孩子们可能不完全理解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的概念,但他们知道:这是爷爷奶奶教的手艺,是可以变成“商品”的技能,是让传统文化活起来的方式。
“这是我和爷爷一起编的!”一个男孩骄傲地展示手中的竹篮,“爷爷说他小时候就用这种篮子。”在他眼中,这个略显粗糙的竹篮不只是商品,更是两代人之间的纽带。
竹编摊位格外受欢迎,因为家长们购买的不仅是一件手工艺品,更是孩子的成长印记。这种将传统技艺与商业实践结合的教育方式,体现了深圳特有的文化态度: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,而是可以融入现代生活的活态资源。
活动现场,一个女孩的竹编小动物很快售罄。她没有急着收摊,而是开始现场教学:“你看,这样交叉,再这样穿过去...”其他孩子围过来学习,商业交易意外地变成了技艺传承。这种即兴的教学场景,可能比任何正式课程都更有效地传播传统文化。
“这个娃娃陪我两年了,但我想让她去陪其他小朋友。”一个小女孩向潜在买家解释为什么出售自己最爱的玩偶。这句话道出了活动的深层意义:帮助孩子完成从“占有”到“分享”的心理转变。
发展心理学研究表明,4-6岁是儿童“所有权意识”发展的关键期。传统的教育往往陷入两难:强迫分享会引发抗拒,不教分享又担心孩子自私。这场义卖活动找到了第三条路——通过公平交易实现的物品循环。
孩子们发现,自己不再需要的东西,可能是别人眼中的宝贝;自己放弃一件旧玩具,可以换来帮助他人的能力。这种认知打破了“拥有-失去”的二元思维,建立了“流转-创造新价值”的循环思维。
更重要的是,所有收入都将捐赠。这意味着孩子们不是在简单地“卖东西”,而是在通过商业手段实现公益目的。一个男孩数着自己赚的15元钱,兴奋地说:“我可以帮助五个小朋友!”在他心中,商业和公益第一次建立了连接。
在成年人深陷各种债务焦虑的今天,这场仅限现金、单价封顶的义卖活动,实际上是一堂超前的债务预防课。现金交易让孩子直观感受到“钱在减少”,这种实体体验是虚拟支付无法提供的。
研究显示,使用现金的孩子比使用数字支付的孩子更谨慎对待消费决策。当孩子们需要数出五枚一元硬币购买一个竹编小动物时,他们会停下来思考:这个东西真的值五块钱吗?我有更好的选择吗?
活动现场出现了许多有趣的消费行为:一个男孩比较了三个摊位后,决定用四元钱买两件小物品,而不是花六元买一件;“我要留两块钱,万一等会儿有更好的东西呢”;“这个太贵了,我可以找到更便宜的”...
这些预算意识、比较思维和延迟满足的表现,正是健康财商的基础。在这个数字支付使消费变得过于轻松的时代,这种教育可能比任何理财课程都更有长远价值。
几十个摊位不仅是一个市场,更是一个简化版的社会系统。这里有自己的规则(现金交易、10元封顶)、自己的货币(零钱)、自己的分工(摊主、顾客、管理员),甚至自己的“行业协会”(相同类型的摊位自然形成聚集)。
孩子们在这个系统中学习着远超商业的技能:沟通(如何推销商品)、谈判(能否便宜一点)、合作(我们交换商品吧)、规则意识(要排队哦)、同理心(他看起来很想买,但我只有这一个)...
一个女孩的摊位生意不好,旁边的男孩主动分享自己的顾客:“你可以来我这里看看,她的竹编很漂亮!”这种自发的合作行为,展现了孩子们天生的社会性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,孩子们形成了自我管理的秩序。没有老师指挥,但他们自然地形成了排队、轮流、分享的规则。当一个小男孩想插队时,其他孩子会齐声说:“要排队!”这种同伴监督和规范形成,是社会化的核心过程。
下午五点半,义卖活动接近尾声。孩子们开始清点收入,计算总额。整个幼儿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“会计课堂”——数钱声、计算声、欢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最终,几十个摊位的总收入将被捐赠给公益项目。这个数字本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孩子们理解了:商业可以成为善的力量。
这场活动揭示了深圳教育的“隐藏课程”:在这座以商业和创新闻名的城市,教育者正在尝试一种新的融合——将商业精神、公益意识和传统文化结合,培养完整的“人”。
这种教育实验与深圳的城市精神一脉相承。作为中国最年轻的超大城市,深圳一直在探索各种可能性:从经济特区的政策实验,到科技中心的创新突破,再到现在的教育创新。这所幼儿园的义卖活动,就像是深圳的一个微缩模型:务实而不失理想,商业而不失温度,创新而不失根本。
夜幕降临,幼儿园的“创业市集”暂时落幕。孩子们带着空了的摊位和满满的收获回家,他们不仅卖出了商品,更收获了金钱无法衡量的成长。
这场看似简单的活动,实际上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社会预演。在这里,深圳的“搞钱文化”被赋予了新的内涵:搞钱不只是为了自己,也可以为了他人;商业不只是竞争,也可以是合作;成功不只是积累,也可以是给予。
当这些孩子长大,他们可能会忘记今天卖了多少钱,买了什么东西,但他们会记得:通过自己的努力,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。而这,可能是深圳“奇迹”能够延续的真正秘密——培养一代既会创造价值,又懂得分享价值的人。
在这个意义上,幼儿园的几十个摊位不仅是商业实践的场所,更是公民教育的课堂。它教会孩子的不仅是如何“搞钱”,更是如何“用好钱”;不仅是如何做生意,更是如何做有意义的事。而这,或许才是深圳给下一代最宝贵的礼物——在商业社会中保持人性的温度,在创造财富时不忘分享的意义。
评论作者:易白,智库学者,文艺创作者。长期从事政策研究、智库咨询与公益普法,曾担任军队政工网《建言献策》频道编辑、多家报刊专栏作者及特约撰稿人。在经济学、社会学、文化学及人工智能产业领域有持续观察与研究。文艺创作逾三十年,诗歌、散文、歌曲、绘画、影视及音乐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百余次,作品散见于多种文学期刊及媒体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