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果而勿矜”：儿童文学的教育智慧（读书笔记三十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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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：
以道佐人主者，不以兵强天下，其事好还。师之所处，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，必有凶年。善有果而已，不敢以取强。果而勿矜，果而勿伐，果而勿骄，果而不得已，果而勿强。物壮则老，是谓不道，不道早已。
译文：
依照“道”的原则辅佐君主的人，不以兵力逞强于天下。穷兵黩武这种事必然会得到报应。军队所到的地方，荆棘横生，大战之后，一定会出现荒年。善于用兵的人，只要达到用兵的目的也就可以了，并不以兵力强大而逞强好斗。达到目的了却不自我矜持，达到目的了也不去夸耀骄傲，达到目的了也不要自以为是，达到目的却出于不得已，达到目的却不逞强。事物过去强大就会走向衰朽，这就说明它不符合于“道”，不符合于“道”的，就会很快死亡。）
《老子·第三十章》有言：“物壮则老，是谓不道，不道早已。”其深意在于警示世人：凡事过犹不及，若一味强为，终将走向衰败。这一东方智慧，恰可为当代儿童文学教育提供镜鉴——儿童文学作为滋养童心的特殊“纯文学”，其核心价值并非功利化的灌输，而在于以文学浸润代替直接说教，以“不言之教”呼应儿童生命的本真成长。这与老子所言“善有果而已，不敢以取强”的思想一脉相承。
儿童文学的教育功能虽已成共识，如国际学者玛丽亚·尼古拉耶娃基于脑科学研究指出，文学阅读深刻影响儿童的认知与情感发展，甚至“关系到生存”。然而在当下的教育实践中，“以教代文”的误区却日益凸显：作品被简化为道德训诫的载体，故事被拆解为识字工具，文学特有的艺术性遭到忽视。这正如老子所批判的“以兵强天下”，看似达成了教育的外在目标，实则违背儿童心智的发展规律。当成人力图以权威姿态强行灌输时，儿童的阅读乐趣与自主思考往往被压制，甚至诱发逆反心理，恰如“师之所居，荆棘生焉”，无形中破坏了童心对文学的天然亲近。
儿童文学之“道”，在于尊重儿童文化的独特性。与成人文化相比，儿童文化本质上是非功利的，天然向往游戏与趣味。因此，优秀的儿童文学应是“游戏的文学”，而非“说教的文本”。老子强调“果而勿矜，果而勿伐”，儿童文学之“果”在于滋养心灵、塑造人格，而实现此果的途径，正是摒弃居高临下的教化姿态，以游戏精神激活文本的生命力。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中“疯茶会”的荒诞对话、“合家欢赛跑”的无厘头规则，无一字说教，却借文字游戏与奇幻想像，让儿童在欢笑中体味自由的想象力；《杨柳风》中鼹鼠与自然诗意的互动，则以真挚的玩伴关系，引领儿童共情自然之美、友谊之纯。这些经典之所以历久弥新，正因其践行了“不敢以取强”的智慧——不强行赋予价值，却让价值自然生长。
趣味是儿童文学实践“不言之教”的关键载体，也是衡量作品优劣的重要尺度。美国儿童学开创者斯坦利·霍尔曾指出“兴趣对儿童具有神圣的意义”，在儿童文学中，这种兴趣体现为“童趣”——它并非成人刻意的迎合，而是对儿童内心世界的真切呼应。《长袜子皮皮》中那个力大无穷、颠覆常规的女孩形象，《我用32个屁打败了睡魔怪》中以幽默荒诞帮助孩子直面恐惧的想象，以及《男生贾里》中少年视角下细腻真实的成长叙事，皆未采用居高临下的训诫，而是凭借儿童可理解、可共鸣的趣味，悄然传递勇敢、乐观与真诚。这正呼应了老子所言“果而不得已”——真正的教育成效，往往在无意间自然达成。
实现“不言之教”，要求教育者完成角色的根本转换。老子主张“以道佐人主者”应循道而为，儿童文学的教育者也当从“权威灌输者”转变为“童心守护者”与“游戏参与者”。这意味着，首先要信任儿童自身的艺术感受力——当孩子为《属鼠蓝和属鼠灰》中“洗枣洗成洗自己”的情节开怀大笑时，不必追问“笑点何在”，而应欣赏其对语言趣味的天然捕捉；共读《好神奇的小石头》时，不妨让孩子主导提问，以开放对话激活其想象。其次，应鼓励儿童将阅读体验转化为创作表达，通过童诗、绘画、故事续编等形式，释放其艺术创造力。此时，教育者须摒弃“像不像”“好不好”的功利标尺，如毕加索所说，“像孩子一样”看待创作，守护那份可贵的“赤子之心”。
“不道早已”，老子此言不仅是对违背规律者的警示，亦是对儿童文学教育的深刻指引。儿童文学之“道”，在于以文学性为根、游戏精神为脉、童趣为魂，远离说教的“强为”，回归浸润的“自然”。当成人与教育者放下权威姿态，容许儿童在故事中自由感受、在趣味中自主成长，儿童文学方能真正实现“不言之教”的深远价值，为童心的生长撑起一片丰饶而自由的天空。这或许正是《老子·第三十章》留给儿童文学最珍贵的启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