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二岁生日宴,灯火通明,亲朋满座。
蒋茹穿着簇新的绛红色旗袍,笑靥如花,接受着儿孙的祝福和朋友的恭维。
她身旁,丈夫贾宏毅一如既往地温和笑着,替她布菜,为她添茶,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与父亲角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贴身穿着的衬衫口袋里,那两张薄薄的、却重逾千钧的纸,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烫。
三十四年了,从怀疑到确认,从心如刀绞到麻木冷寂,他像个最高明的演员,维持着这个家庭表面的圆满。
他看着妻子与儿子贾子轩亲昵耳语,看着孙子绕膝嬉闹,这一切温馨景象,在他眼中早已褪色成精心绘制的背景板。
今夜,这场演了太久的戏,该落幕了。
他等待的,只是一个最“合适”的时机,将这份准备了许久的“生日厚礼”,连同埋葬了数十年的真相,一并奉上。
当所有人的笑容都绽放到最灿烂时,他平静地站了起来,手中举起的,不是酒杯,而是能撕碎所有伪装的利刃。
那一刻,蒋茹脸上完美的笑容,终于凝固、碎裂。
01
贾宏毅站在客厅的窗边,手里拿着一块软布,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是去年全家福,蒋茹坐在中间,他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,儿子儿媳和孙子簇拥在两侧。
每个人都在笑,包括他自己。
指尖划过玻璃下自己那张笑脸,触感冰凉。
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,给楼下的草坪和稀疏的行人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。
明天就是蒋茹六十二岁生日宴,家里已经隐隐有了热闹的前兆。
儿媳下午送来了预订的鲜花,大束的康乃馨和百合插在玄关的瓷瓶里,香气浓郁得有些闷人。
“老贾,你看见我那条珍珠项链了吗?就是子轩去年送我那条。”蒋茹的声音从卧室传来,带着一丝惯有的、被悉心呵护着的急躁。
她的脚步声靠近,身上是刚沐浴后的润肤乳香味,混杂着淡淡的玫瑰精油气息。
“没看见。是不是收在首饰盒夹层了?”贾宏毅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窗外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“我都找过了,没有。明天要戴的呀,这孩子送的,他肯定在意。”蒋茹念叨着,又转身回去翻找。
贾宏毅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动静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。
她在意儿子的感受,从来如此。
他松开相框,走到酒柜前,取出一瓶红酒,又拿出两个高脚杯,慢条斯理地开瓶。
木塞发出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深红色的酒液注入杯中,映着头顶的灯光,流转着暗沉的光泽。
他端起一杯,轻轻摇晃,看着酒液挂壁。
明天之后,这个家,还会是“家”吗?
这个念头闪过时,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尘埃落定感。
三十四年的婚姻,像一栋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白蚁蛀空的木楼,他亲手举着火把,站在了楼下。
风已经来了。
02
宴席设在市里一家老牌饭店的中型包间里,三桌客人,大多是几十年的老同事、老街坊,还有一些走得近的亲戚。
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香气、酒水味和热闹的寒暄声。
蒋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。
绛红色的旗袍十分合身,衬得她气色红润,颈间那串终于找到的珍珠项链温润生光。
她笑着,应酬着,时不时发出清脆愉悦的笑声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,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
“茹姐,生日快乐!越来越年轻啦!”“蒋老师,福气真好,老贾这么体贴,儿子又出息!”祝福声不绝于耳。
蒋茹一一谢过,眼波流转间,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旁边贾宏毅的胳膊,姿态亲昵。
贾宏毅配合地微笑着,向各位老友点头致意,扮演着那个沉默可靠、以妻为荣的丈夫角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胳膊上那温热的触感,隔着衣料,却让他皮肤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贾子轩一家来得稍晚一些。
三十八岁的贾子轩身材高大,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,一手牵着五岁的儿子,一手拎着个精美的礼盒。
他一进来,就吸引了更多目光。
“妈,生日快乐!”他朗声说道,走到蒋茹面前,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,又在母亲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蒋茹顿时笑开了花,眼里的光彩比刚才更盛。
她接过礼盒,迫不及待地打开,是一条花色雅致的丝巾。
“喜欢吗?您去年说那条旧了。”贾子轩笑着问。
“喜欢,喜欢!我儿子眼光最好。”蒋茹立刻将丝巾披在肩上比划,引来周围一片夸赞。
贾宏毅站在半步之外,静静看着这对母子的互动。
蒋茹仰头看儿子时,眼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和依赖;贾子轩低头与母亲说话时,那自然而然的亲近与维护。
多么和谐的母子情深。
他的目光落在贾子轩的侧脸上,那高挺的鼻梁,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,还有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……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,冰冷的水流无声渗入。
他拿起桌上的白酒杯,啜饮了一小口。
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,带来一丝灼热的刺痛,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寒意。
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。
快了。
03
酒过三巡,气氛更加热烈。
老友冯刚端着酒杯晃过来,拍了拍贾宏毅的肩膀,大着舌头说:“老贾,羡慕你啊!嫂子还是这么漂亮,跟当年在文工团那会儿似的,一枝花!你小子,有福气!”冯刚是贾宏毅的中学同学,也是少数知道他们当年恋爱结婚过程的老友之一。
贾宏毅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举杯跟他碰了一下。
冯刚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又转向蒋茹:“嫂子,还记得不?当年你跟老贾处对象,我们几个还起哄,说老贾这小子愣头青,哪配得上咱们台柱子?结果怎么样,愣是让他追到手了!不过那时候你也忙,老是排练、演出,老贾没少跟我们抱怨见不着人……”冯刚说着无心,哈哈笑着。
蒋茹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用更灿烂的笑容掩饰过去,嗔怪道:“老冯,你这张嘴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拿出来说。我那时是工作嘛,哪像现在,退休了,天天对着老贾,他怕是都看烦了。”说着,还瞥了贾宏毅一眼,眼风娇嗔。
贾宏毅垂下眼睑,看着杯中透明的酒液。
文工团……频繁的排练和演出……那是他们结婚头两年。
不,冯刚记错了,或者说,模糊了时间。
婚后蒋茹很快就调到了相对清闲的文化馆,不再需要频繁晚间排练。
真正让她“忙”起来,常常晚归甚至偶尔“出差”的,是婚后第三年,贾子轩出生前的那段日子。
那时她总说馆里接了新任务,要整理古籍,要下乡汇演筹备。
理由合情合理,他从未深究,或者说,不愿深究。
直到那个雨夜,他撑着伞去文化馆接加班的她,却亲眼看见她从单位侧门出来,不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高瘦男人撑着另一把伞,两人靠得很近,低声说着什么,随后那男人抬手,似乎极为自然地替她捋了一下被风吹到脸颊的头发。
路灯昏暗,雨丝绵密,他没看清那男人的脸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侧影,和蒋茹抬头时,脸上那瞬间流露出的、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。
那不是同事之间该有的神态。
他当时站在拐角的阴影里,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却最终没有上前。
那晚蒋茹回家,解释说是碰巧遇到一位热心帮忙的“老同学”,顺路聊了几句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那个模糊的异性身影,就此沉入心底,成了一根拔不掉也消化不了的刺。
现在想来,那个身影,或许就是唐俊朗吧。
那个在蒋茹旧相册角落里出现过、又很快被撕掉的年轻人;那个她在梦话里,含糊唤过两次的“俊朗”。
04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贾宏毅对旁边正和女伴聊得火热的冯刚说了一句,放下酒杯,起身离席。
包间里的喧嚣和热气被关在身后,走廊里安静许多,灯光也显得冷清。
他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转身走向饭店另一侧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。
推开厚重的防火门,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绿莹莹的光。
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,点燃。
戒烟很多年了,这包烟是今天特意买的。
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,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。
他需要的不是尼古丁,而是这点刺激,来确认自己还保持着必要的冷静和决心。
烟雾袅袅上升,模糊了他眼前的绿色灯光。
一年前,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,决定启动调查的那个夜晚,同样无眠。
导火索是一件小事:贾子轩五岁的儿子,他的孙子,在一次家庭聚会玩闹时,不小心碰翻了水杯,弄湿了贾子轩的衬衫。
孩子吓得哇哇哭,贾子轩一边哄孩子,一边下意识脱掉衬衫,露出精壮的上身。
就在那一刻,贾宏毅看到儿子右侧肩胛骨下方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、形似枫叶的胎记。
他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。
那个胎记!
他绝不会记错。
很多年前,蒋茹某次收拾旧物,他无意中看到过一张残破的黑白合影,蒋茹年轻时和一个男青年的合照,背面写着“与俊朗摄于香山”。
照片里男青年穿着背心,肩胛骨位置,就有一个清晰的、类似的枫叶状印记。
当时蒋茹发现他在看,一把夺过照片,含糊地说“老同学,早没联系了”,随后当着他的面,将照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。
那时他只是有些许不快,并未深想。
可当这个印记,跨越数十年光阴,如此鲜明地出现在“儿子”身上时,所有的自欺欺人,都变成了尖锐的嘲笑。
他没有声张,甚至没有质问蒋茹。
六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,没有确凿证据的指控,只会打草惊蛇,让自己陷入被动。
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,像个局外人一样,冷静地复盘自己的人生:婚后的甜蜜与逐渐平淡,蒋茹怀孕时间的微妙(他们当时新婚,亲密频繁,怀孕本是顺理成章,他从未怀疑),儿子出生后与他并不十分相像的容貌(别人都说像妈妈,他也这么告诉自己),蒋茹多年来对他那种看似亲密、实则总隔着一层的态度,以及那些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、关于“加班”、“老同学”的片段。
疑点越聚越多,织成一张冰冷的网。
然后,他开始行动。
借口单位退休干部体检需要,他拉着蒋茹一起去了一家私立体检中心,做了全面检查。
过程中,他设法单独接触了检验科的一位熟人,以“担心家族遗传病”为由,极其隐晦地提出了额外的要求。
等待结果的半个月,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煎熬的日子,表面却还要维持一切如常。
报告出来的那天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,对着那份确认“贾宏毅与贾子轩生物学亲缘关系概率小于0.0001%”的结论,坐了整整一夜。
没有愤怒的咆哮,没有崩溃的哭泣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凉,从脚底蔓延到头顶,将他整个人冻住。
原来,三十多年的父爱,倾注心血的培养,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那份报告,连同后来他千方百计查到的、关于唐俊朗(已因车祸去世多年)的零星信息,以及另一份他辗转获取的、证实贾子轩与唐俊朗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的补充报告,被他锁进了书房抽屉最深处。
钥匙,只有一把。
烟燃到了尽头,烫了一下手指。
贾宏毅回过神来,将烟蒂在垃圾桶上按熄。
该回去了。
戏,还没演完。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和领口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,推开了防火门。
走廊那头,包间里的欢笑声浪隐隐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05
回到包间时,气氛正达到高潮。
贾子轩的儿子,那个五岁的小家伙,被妈妈鼓励着,捧着一个点着数字“6”和“2”蜡烛的小蛋糕,摇摇晃晃地走向主位的蒋茹。
孩子小脸憋得通红,很是认真,奶声奶气地唱着跑调的生日歌。
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温馨的一幕上,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,发出善意的笑声和鼓励的掌声。
蒋茹激动地用手捂住嘴,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(贾宏毅分不清那其中有几分表演成分),她弯下腰,配合着孙子,一口气吹灭了蜡烛。
掌声更加热烈。
“祝奶奶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小家伙终于完成了任务,大声说完祝福词,扑进蒋茹怀里。
蒋茹紧紧搂住孙子,在他脸蛋上连亲了好几口,“乖孙,奶奶的乖孙哟!”贾子轩和妻子站在一旁,满脸笑意。
灯光柔和,三世同堂,天伦之乐,画面美满得如同电视剧宣传照。
贾宏毅站在人群外围,安静地看着。
这一幕,曾是他人生理想中最珍贵的图景之一。
此刻看去,却只觉得荒谬绝伦,像一场荒诞剧的最高潮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贾子轩脸上。
儿子正笑着看着母亲和儿子互动,那侧脸的线条,那眉眼……小时候,多少人夸贾子轩长得俊,说集中了父母的优点。
只有贾宏毅心里藏着疑虑,儿子似乎并不太像自己。
鼻子太高,眼睛的形状……他那时总是自我安慰:儿子像妈,正常。
蒋茹是美人,儿子像妈才好看。
他甚至努力在儿子脸上寻找自己的影子,找到一点似是而非的,便如获至宝,用来加固那脆弱的自我说服。
有一次,贾子轩七八岁时,犯了错,贾宏毅严厉批评了他。
小家伙倔强地昂着头,那不服气的眼神,那紧抿的嘴唇,让贾宏毅恍惚了一下,心头莫名一刺。
蒋茹立刻过来护着儿子,埋怨他太凶,“孩子还小,不懂事慢慢教嘛。”那种母鸡护雏般的姿态,那种将他隐隐排斥在外的母子同盟感,在那一刻格外清晰。
如今回想,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他不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,他是在拼命否定那个早已存在的、别人的影子。
“爸,您也过来跟妈和宝宝拍一张啊!”儿媳眼尖,看到了人群外的贾宏毅,热情地招呼道。
众人也纷纷让开位置。
贾宏毅顿了顿,脸上堆起笑容,走了过去。
他站在蒋茹身边,蒋茹很自然地把头往他肩膀靠了靠,手里还搂着孙子。
相机快门声接连响起,记录下这“幸福一家”的瞬间。
贾宏毅能闻到蒋茹发间熟悉的香味,能感受到她依靠过来的体温。
这温存假象,他曾甘之如饴,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恶心,像贴在皮肤上甩不掉的湿冷苔藓。
他保持着微笑的弧度,眼神却越过镜头,落在了对面酒柜玻璃反光上,那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
06
蛋糕分食完毕,酒席又进行了一阵,不少人已是酒足饭饱,聊兴正浓。
蒋茹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,正接过一位老姐妹递上的热茶,低声说笑。
贾宏毅看了看时间,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
差不多了。
该来的客人都在,气氛也到了该转折的节点。
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白酒,杯子是传统的陶瓷小盅,握在手里有些沉。
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光滑的釉面,然后,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玻璃转盘。
清脆的“叮叮”声并不响亮,但在逐渐变得嘈杂的包间里,却奇异地让靠近主桌的几个人停了下来,看向他。
贾宏毅站起身。
他身材保持得不错,背脊挺直,站起来时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。
注意到他动作的人渐渐多了,交谈声像退潮般低了下去,最终,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,三桌客人的目光都带着些许好奇,聚焦在他身上。
蒋茹也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,轻声问:“老贾?怎么了?”她大概以为他是要代表全家说些感谢的话,这是常规流程。
贾宏毅没有立刻回答,他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亲朋。
有白发苍苍的老同事,有看着贾子轩长大的老街坊,有平时走动不多的亲戚。
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对这场生日宴的祝福,以及对接下来“节目”的期待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蒋茹脸上,那张保养得宜、此刻因酒意和快乐而容光焕发的脸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平稳,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:“今天,是蒋茹六十二岁的生日。感谢各位老朋友、老同事、亲人们赏光,来为她庆祝。”很平常的开场白。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和蒋茹,结婚三十四年了。三十四年,不算短。这些年,风风雨雨,一起走过来,不容易。”他说话的速度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。
“蒋茹为这个家,付出了很多。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他转向蒋茹,举起手中的酒杯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温柔的微笑,“尤其是,为我们养育了一个好儿子。”
蒋茹听到这里,脸上露出了然和欣慰的笑容,还有些许被当众夸赞的羞涩,她也端起了自己的饮料杯,准备回应。
然而,贾宏毅的话锋,就在这温馨的语境中,毫无征兆地、平滑地转入了冰冷彻骨的轨道:“所以,今天,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,除了大家的祝福,我也想送她一份特别的礼物。一份我准备了很久,觉得应该在今天,当着所有关心我们的亲友的面,送给她的礼物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称得上温和,但那股不同寻常的郑重,以及“准备了很久”、“当众”这些措辞,让在场一些敏锐的人,隐隐感到了不安。
蒋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莫名的心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贾子轩也皱起了眉头,看着父亲,不解其意。
贾宏毅无视了他们母子的反应,也无视了四周开始出现的细微骚动和窃窃私语。
他放下酒杯,不慌不忙地,将手伸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跟着他的手移动。
那口袋里,似乎装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。
07
包间里鸦雀无声,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放轻了。
水晶吊灯的光亮得有些刺眼,照在每个人或疑惑、或好奇、或隐隐不安的脸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
贾宏毅的手从内袋里抽了出来。
他拿出的不是众人预想中的首饰盒,也不是什么贺卡信件,而是两个略显厚重的、米白色的大号信封。
信封很普通,没有任何装饰,但封口处严实地粘着,上面似乎有钢笔书写的字迹。
他拿着信封,步履平稳地走到蒋茹身侧,将信封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布上,正好在吃剩的蛋糕碟子和她的茶杯之间。
蒋茹低头看着那两个突兀的信封,又抬头看贾宏毅,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褪去,嘴唇翕动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干,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贾宏毅没有回答她。
他直起身,面向众人,声音依旧是那种可怕的平静,像是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、枯燥的报告:“这两份,是亲子鉴定报告的正式文本副本。一份,由国内权威司法鉴定机构出具,鉴定事项为:贾宏毅与贾子轩之间是否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。”他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报出机构名称和鉴定事项,每个字都像冰锥,砸进死寂的空气里。
“结论是,”他略微停顿,目光扫过瞬间瞪大眼睛、满脸难以置信的贾子轩,扫过骤然捂住嘴、浑身开始剧烈发抖的蒋茹,然后落回那报告上,仿佛在确认上面的文字,“排除贾宏毅是贾子轩的生物学父亲。”
“轰——”仿佛有无形的炸弹在包间里爆开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、骇人听闻的信息。
几秒钟绝对死寂的真空后,嗡鸣般的议论声猛地炸响,又被当事人区域的极度震惊压抑下去,变成一种混乱的背景音。
贾子轩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爸!你胡说什么?!”他脸色铁青,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变调,“你疯了吗?!”
蒋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瘫坐在椅子里,死死盯着桌上那信封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,惨白如纸。她摇着头,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抽气声。
贾宏毅对儿子的暴怒置若罔闻。
他伸出食指,轻轻点了点另一个信封,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。
“另一份,”他提高了一点音量,压住四周的嘈杂,“是补充鉴定。利用特殊渠道获得的比对样本,证实贾子轩的生物学父亲,是唐俊朗先生。”他再次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,“也就是蒋茹年轻时的一位故人,已于一九九二年因车祸去世。”
唐俊朗!
这个名字像第二道惊雷,劈在蒋茹头顶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贾宏毅,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惊骇、恐惧,以及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耻。
他知道了!
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
他怎么会知道唐俊朗?
还拿到了……样本?
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几乎听不见周围越来越响的惊呼和议论。
她只能看到贾宏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那双深不见底、冷如寒潭的眼睛。
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和、有些沉默、似乎永远好脾气的丈夫。
这是一个陌生人,一个潜伏在她身边数十年、手握利刃的审判者。
08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不是真的!”蒋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尖利而破碎,她徒劳地伸出手,想去抓扯那两个信封,想把它们撕碎,手却抖得厉害,碰翻了茶杯。
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,浸湿了桌布,也溅到了信封的一角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“你伪造的!贾宏毅!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?!为什么要毁了儿子?!毁了我们家?!”她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,泪水汹涌而出,冲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,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,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此刻的她,不再是那个优雅得体的寿星,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、惊慌失措、试图用愤怒和否认来抵御灭顶之灾的女人。
贾宏毅静静地看着她崩溃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痛恨,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冷冽。
等她哭声稍歇,只是徒劳地重复着“不是真的”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她的哭喊和周围的混乱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一九八九年,六月到十月,你说文化馆古籍整理任务重,经常‘加班’,有三次甚至需要‘短途出差’,去临市图书馆核对资料。记得吗?”
蒋茹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第一次‘出差’回来,你脖子上有块红痕,你说是不小心被蚊虫咬了。第二次,你包里多了一条我没见过的丝巾,你说地摊上买的,便宜。第三次,”贾宏毅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钝刀子割肉,“你回来那晚,睡着了说梦话,喊了一个名字。”他盯着蒋茹瞬间收缩的瞳孔,“‘俊朗……别走……’”
蒋茹彻底瘫软下去,身体沿着椅背往下滑,若不是椅子扶手撑着,几乎要滑到地上。
她所有的否认和辩解,都被这些具体到可怕的时间、细节,击得粉碎。
他记得!
他全都知道!
这么多年,他居然一声不吭,像个最耐心的猎人,看着她表演,看着她沉浸在谎言编织的生活里!
“那时候子轩还没出生。”贾宏毅的目光转向脸色惨白、僵立当场的贾子轩,又转回蒋茹,“怀孕四个月时,你情绪很不好,有一次独自哭了很久。我问你,你说产前抑郁,害怕。现在想想,你是在害怕这孩子生出来不像我,对吗?还是在犹豫,该不该留下他?”他的话,句句如刀,精准地剖开早已溃烂的旧疮。
“别说了……求求你……别说了……”蒋茹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,呜咽声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。
“唐俊朗,一九九二年冬天,酒后驾车,冲下了环城河闸。人捞上来已经没了。”贾宏毅继续说,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,“他老家没什么亲人了,后事是几个远房亲戚处理的。他留下的东西里,大概也没什么关于你的。所以你才觉得,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,可以带着它,心安理得地过一辈子,让我贾宏毅,养别人的儿子一辈子。”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,砸得蒋茹连呜咽都发不出了,只剩下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贾子轩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,他看着崩溃的母亲,又看向平静得可怕的父亲,再低头看向桌上那刺眼的信封。
他三十八年的人生认知、对父母的全部印象、对家庭的归属感,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、碾碎。
他不是贾宏毅的儿子?
他的亲生父亲是另一个早就死了的男人?
而母亲……竟然隐瞒了这一切几十年?
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,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
09
“妈……”贾子轩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,他绕过桌子,走到蒋茹面前,俯身抓住她的肩膀,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,“你看着我!你告诉我……爸……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!”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有震惊,有愤怒,更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祈求,祈求母亲能否定这一切。
蒋茹被儿子眼中的痛苦灼伤了,她不敢直视,眼神涣散地躲闪着,嘴唇哆嗦着,残存的理智和巨大的羞耻感在激烈交战。
众目睽睽之下,儿子近乎绝望的逼问,丈夫冰冷残酷的揭露,亲友们震惊、鄙夷、同情的复杂目光……这一切汇成无形的海啸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紧绷了几十年的弦,断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子轩,妈妈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喃喃着,神思恍惚,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般的回忆,“那会儿……我跟你爸爸刚结婚不久……是,是经常吵架,他觉得我花钱多,觉得我心思还在舞台上……我难受……俊朗他……他是我的老同学,我们以前……他刚好调到市里工作,联系上了……他就是……就是安慰我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逻辑混乱,但关键的信息,却在断断续续的呓语中泄露出来。
“那天……他调走了,请我吃饭践行……我们喝多了……就一次……真的就一次……”蒋茹的眼泪浑浊地流淌,“后来我发现……发现怀了你……我吓死了……我不知道是谁的……我想过去打掉……可是我不敢……也舍不得……后来,俊朗他出事了……死了……我……我更不敢说了……”她猛地抓住贾子轩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,仰着脸,泪水纵横,“你爸爸……你爸爸那时候对我真好,知道我怀孕了,高兴得像个孩子,什么都不让我做……我……我就想,就这样吧,就这样过吧……他是好人,他会是个好爸爸……我对不起他,我可以一辈子对他好,弥补他……我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的……”她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几十年的愧疚、恐惧和压抑全都倾倒出来。
这含糊却足以证实一切的自白,让包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那些原本还有一丝疑虑的人,此刻也只剩下了然的唏嘘和尴尬的沉默。
看向贾宏毅的目光,充满了复杂的同情;看向蒋茹的,则多是鄙夷和难以置信;而看向茫然失措的贾子轩,则只剩下叹息。
贾子轩缓缓松开了抓住母亲肩膀的手,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、陌生无比的女人,又看向不远处那个面无表情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父亲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,该相信谁,该去哪里。
三十八年建立起来的世界,在几分钟内彻底崩塌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他突然觉得无比恶心,猛地转身,推开试图过来安抚他的妻子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包间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10
生日宴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戛然而止。
老友们尴尬地匆匆告辞,亲戚们欲言又止,最终也纷纷离去。
原本热闹喜庆的包间,转眼杯盘狼藉,只剩下无尽的冷清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难堪气息。
服务生进来默默收拾,不敢多看瘫在椅中仿佛失去魂魄的蒋茹,也不敢看窗前独立、如一尊冰冷雕塑的贾宏毅。
那之后,家不像家了。
贾子轩带着妻儿搬了出去,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拒绝见面。
蒋茹大病一场,整个人迅速枯萎下去,眼里的光彩彻底熄灭了,剩下的是无边的空洞和惊惶。
她不敢看贾宏毅,偶尔眼神对上,也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躲开,大部分时间,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对着墙壁发呆。
这个她经营了几十年的“家”,成了囚禁她的华丽牢笼。
几个月后,一个深秋的下午。
窗外梧桐叶落尽,天空是惨淡的灰白色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,显得格外昏暗冷寂。
蒋茹裹着一条薄毯,蜷在沙发一角,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。
贾宏毅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、边缘有些卷曲的纸。
“蒋茹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蒋茹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缓缓转过视线,落在他手上,又移开。
贾宏毅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蒋茹迟疑了很久,才慢慢伸出手,指尖颤抖地拿起那张纸。
纸张很旧了,抬头是某市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单。
日期是一九八八年,他们结婚前半年。
患者姓名:贾宏毅。
诊断意见栏里,一行蓝色的、有些褪色的钢笔字,依然清晰可辨:“先天性输精管发育不全,致精液检查未见活体精子。诊断:原发性不育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针,扎进蒋茹的眼睛里。
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贾宏毅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你……你一直都知道你不能生?!”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贾宏毅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地点了点头,脸上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“婚前体检,我就知道了。当时医生建议告知伴侣,但我……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灰色的天空,“我害怕。我害怕你知道后,会离开我。我太想有个家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子轩不是你的?!”蒋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巨大的荒谬感让她几乎要疯了,“那你还……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?还对他那么好?!还忍了这么多年?!贾宏毅,你……你图什么?!”她无法理解,这比她隐瞒真相更让她感到恐惧和不可思议。
一个人,怎么可以伪装到这种地步?
忍受如此巨大的耻辱这么多年?
贾宏毅沉默了很久,久到蒋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客厅里的光线越发昏暗,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。
“一开始,是自欺欺人,也舍不得你。后来,是习惯了,也……也真的把子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“人这辈子,演戏演久了,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真假。维持一个‘正常’的家,成了惯性。直到看见那个胎记……才不得不醒。”
他看向那份病历,又看向蒋茹那张惨白、布满泪痕和深刻皱纹的脸。
“我拿出这个,不是要指责你什么。事到如今,指责毫无意义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场戏,该彻底落幕了。所有的真相,好的,坏的,丑陋的,不堪的,都该摊开在光下。你瞒了我一辈子,我……也瞒了你一辈子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蒋茹拿着那张薄薄的、却重如泰山的旧诊单,看着上面冰冷的医学结论,又看看对面这个同床共枕三十四年、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寒的男人。
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。
恨吗?
怨吗?
羞耻吗?
后悔吗?
似乎都有,又似乎都模糊了。
几十年的光阴,爱恋、背叛、欺骗、隐忍、伪装……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,将他们紧紧缠绕,彼此伤害,又彼此依存,直到血肉模糊,再也分不开,也再也回不去。
如今,网破了,真相血淋淋地摊在眼前。
他们坐在婚姻和人生的废墟上,面面相觑,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、由谎言和岁月构筑的深渊。
未来在哪里?
该如何走下去?
谁也不知道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,无边的黑暗,温柔而残酷地,吞噬了一切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感谢您的倾听,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。我是小郑说心事,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,期待您的关注。祝您阖家幸福!万事顺意!我们下期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