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12日,腊月二十五晚上,毛毛站在福州的一座天桥上。(南方周末记者翟星理|摄)
春节前几天,毛毛从绵阳来福州找我玩。
我该如何介绍他?我小学的同学、少年时代的球友、青年时代的旅游搭子,以及三十岁之后只见过两次面的发小。
2026年元旦之后,经过几次邀约,这场横穿大半个南中国的会面,就定在了腊月二十四。当天下午六点多,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,左手还提着一袋茉莉花茶,将近200斤的身躯在汹涌的人潮中,宛如深秋时节坠入湍流的一片枯叶。
那一幕,像极了2012年夏天我去福州火车站接他的画面。那时候我们刚大学毕业,满怀憧憬,一头扎进了时代的浪潮。
可是,和所有认识毛毛的人一样,我也没想到,这十几年他的经历竟然如此丰富。
“上班”
我和毛毛每次见面都有一个保留节目。我们称之为“上班”,实际上就是打台球。
根据多年的经验,台球厅上午的时段最便宜。能便宜到什么程度?在一个东南沿海省会城市的次中心地带,团购价两个小时19.8元,还给一张2元的优惠券。
我们上午九点多去“上班”,比台球厅的服务员去得都早,只能自己摆球。摆球的间隙,毛毛开始聊起过去几年的生活。
和我之前猜想的一样,他的创业之路荆棘遍布。
2021年夏天,我和毛毛见过一次,那时候他说想把家里给他准备的一笔钱先拿出来用。他看上了陕西汉中一个景区里的生意,想盘下两间小铺子,一间卖奶茶,一间卖烤肠、泡面、蛋挞之类的速食。
问题在于,这笔钱是他家里准备给他结婚用的。他当时也确实有一个处了几年的女朋友,因为女方的年龄比他大得实在太多,这段感情曾遭到他全家一致反对。他妈妈甚至给我打电话,让我劝劝他。
他和全世界僵持了一年多。我和毛毛的哥哥通过一次漫长的电话,挂断之前,他的最后一句话是,“这就是他的命”。自那以后,他家里的态度逐渐松动,默许了毛毛的感情抉择,只求他赶紧结婚。
所以,2021年夏天他在我家里住了三四天,我们只去上了一次“班”,他妈妈、他哥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,我实在没办法开开心心去“上班”。
那次毛毛也很不开心,但走的时候往我孩子枕头底下塞了两个红包。我看到红包,特别愧疚。他从汉中来我家,一两千公里,只是想好好玩几天,我真不该破坏玩耍的气氛。
从那以后,我就不问他的决定了,只能从朋友圈看到他的信息。他回到汉中就盘下了那两间铺子。有一次我们通视频电话,我看到他正在烤香肠。
2023年之后,他就经常不回复我的微信了,我一度怀疑他换号了。但有时候我出差,偶尔半夜看一下英超或者欧冠直播,给他发比赛信息,他时不时地还会回我一下。
2025年年初,也是在春节前夕,我在成都出差,半夜接到毛毛的电话。他说想把汉中景区的两个铺子转出去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支吾了半天,才讲出实情:原本以为疫情之后景区的客流量能回到2020年之前,可现实残酷无比,所以他盘算着,不如把这两间铺子兑给隔壁卖纪念品的老板。
他说,他不好主动开口去谈,以免对方杀价,问我有没有什么建议。我建议他先找个中间人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。
第二天晚上,毛毛给我来电话,中间人说,卖纪念品的老板日子也不好过,早就想把铺子兑给毛毛了。
从那以后,毛毛就没再回复过我的微信,也不再发朋友圈,我甚至不知道他又去了绵阳开店。
“公平”
毛毛不姓毛。我们小学很多同学都已经忘了他姓什么,只记得毛毛这么个外号。
我要替我们这些同学辩解一句:如果你见过小学时期的毛毛,你也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他只能叫毛毛,叫别的什么都会感觉没那么贴切。
他从小就一头天然的卷发,又不经常理发,无论从侧面、正面还是后面看,都像一个毛茸茸的布娃娃。
我们成了同班同学之后我才知道,他家离我家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四百米。按理说,在1990年代的河南小县城,住平房、离得这么近的两个家庭大概率是相互认识的。神奇之处在于,我们的父母素无交集,甚至相互没见过。
我们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。每个周末,不是我去找他就是他来找我,我们一起步行三四公里去湖边散步,一起踢球,一起攒零花钱买足球杂志。当时最畅销的足球杂志是《足球俱乐部》,一份好像卖5块钱,后来涨到了8块。
8块钱是一笔巨款,我们得攒一个星期。有一次实在攒不够,他就怂恿我去“偷”我爸兜里的零钱。我作了很久的心理建设,鼓足勇气,激动的心颤抖的手,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把毛毛的早饭钱“偷”了。
我之所以没有反向怂恿毛毛去“偷”他爸的钱,是因为我知道他爸妈都不在家。也就是说,毛毛实际上在读初中前后就已经是留守儿童了。
我们是最好的朋友,所以,至少在我的视角里,毛毛成为留守儿童的过程相当“残忍”。
他有一个大他六七岁、无比优秀的亲哥哥。在堪称地狱级高考难度的河南,他哥哥考入一所985高校读本科,此后又硕博连读,博士毕业之后考进中央部委,不到四十岁官至正处,在北京分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。
毛毛的哥哥去读大学,他们的父母就去了哥哥所在的城市打工,专心供养。一个小县城的普通家庭,将有限的资源倾注向最有可能“成才”的孩子,似乎也无可厚非。可如今我也已为人父,仍然对这样的选择不能完全理解。
和毛毛一起成为留守儿童、留守少年的,还有大他三四岁的姐姐。那时候毛毛的姐姐寄宿在学校,毛毛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回家,三顿饭都在外面吃,周末他姐姐回家才能给他做一顿饭。
所以我经常喊毛毛到我家吃饭。我们解锁了一些“重口味”美食,比如羊头、探花蛋。我们一起踢球,还自作聪明地琢磨出一个“绝招”。不过,在县城的野球场上,这些花里胡哨的动作首先会被群嘲,其次会被下黑脚,只能作罢。
初中读了一半,我就转学了,和毛毛不在一个学校了,学业压力越来越重,见面也越来越少。在有限的相聚中,他的穿着越来越粗陋,有一年冬至,下着大雪,他去我家吃饭,上身穿的是一件单层夹克,里面套着一件明显肥大的棕色手工毛衣。我妈明显动了恻隐之心,把羊腮帮子上的嫩肉从我碗里夹出来放到了他碗里。
2009年暑假,大一期末考试之后,我去北京找毛毛玩。他上了北京远郊的一所专科学校。第一天,我们和他哥、他父母一起吃了晚饭。晚上回到他宿舍睡觉,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:公平吗?
在身体、心理发育的关键阶段,在学习成绩即将分化的关键阶段,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?
毛毛说,根源在于他成绩不好,他父母一辈子打工,能力有限。我说,这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毛毛说,互为因果。我有点恍惚,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自学过逻辑学。
“折腾家”
毛毛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陕西一个煤矿上做安监员。我打电话问他,安监员具体要做些什么。毛毛说,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矿洞口守着,数着进去多少人,出来多少人,人数要一致。
我缓了半天才慢慢接受这个现实:假肢制作专业的毛毛去煤矿当了安监员。我试探着建议他到福州找个工作试试。当时是2012年夏天,我刚进福州一家报社工作。
一个多星期之后,他给我打电话,说两天之后到福州。我去火车站接他,那是一趟凌晨到站的绿皮火车。夜幕之中,毛毛拖着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向我飞奔而来。
我们开始了欢乐的合租生活。日报每天出版,工作节奏非常快,早上九点开选题会,散会出去采访,下午三四点回报社写稿,晚上七八点交稿,下楼吃口饭,再回报社看一下版面。如果当天的报道上了A叠,还要等编辑编完版才算彻底完事。这还是比较轻松的节奏,一旦遇到突发,不管几点,编辑部就等着你交稿,不交稿都不好意思去吃饭。
所以工作日我几乎每天都加班,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多半已经睡下了。周末我们去附近高校的夜市上吃饭,完事就去打台球——工作之后体力疾速下滑,我们跑不动了,踢不了球了。
那几年,毛毛换过很多工作。他卖过蜂蜜,卖过白银,做过网络销售、网店客服,还做过一个快销产品的小代理。
我们年轻,我们恣意挥洒,我们相信到处是工作机会,我们笃定未来一定比现在好。
直到2018年下半年,毛毛决定离开福州,去陕西汉中奔现网恋对象。他们很快在爱河里不省人事。
毛毛的女朋友在景区经营着一个滑索项目。做过多年销售工作的毛毛发现,利润相当可观。但滑索项目一次性投入太大,并且审批程序严格,并不是毛毛创业的最优解。他在景区里转悠了一个多星期,把目光投向了当时数量并不多的餐饮店铺。
景区餐饮服务一般是特许经营,可观的客流量和垄断地位之下,已有的经营者成为稳固的利益共同体,毛毛找不到入局的机会。直到2021年夏天, 积蓄即将耗尽的毛毛终于等来了景区扩建、餐饮一条街扩大招商的消息。于是,他动用家里为他准备结婚的钱盘下了两间铺子。
景区餐饮行业的命脉,就在于客流量。景区餐饮比市场价高出30%—50%不等,客群消费意愿本来就低,只有大基数客流量才能拉起足够多的客群数量。
可以说,毛毛目睹了2020年之前他所在景区餐饮业的黄金时代,而他入局之际,至少在这个景区,黄金时代就已经结束了。他踉踉跄跄维持到2025年夏天,一纸通知从天而降:景区有安全隐患,歇业整改。
毛毛就这么闲了三个多月。他在景区的投资刚刚回本,不敢再冒险。他做了一个最保险的决定:跟女朋友去了她的绵阳老家,租了她小区临街的一个小铺面继续做餐饮,生意不温不火,在保本和亏钱之间反复横跳。他自己总结了2018年从东南沿海远赴内陆这7年的创业经历:“吃不饱,饿不死。”
腊月二十五晚上,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,视频UP主该怎么做。他对民用航空领域很有兴趣,每天看一两个小时的航迹图,能根据航迹图反推出机票价格,他经常能买到便宜的机票。我如实相告,我是一个纯文字记者,对视频不甚了解,但考虑到他的颜值,我还是诚恳地给出了唯一可行的建议:不要露脸。
我祝他创业成功,他却说“创业”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合适,他配不上这个词。他的理解是,做大生意的才能叫创业,他这样的最多只能算“折腾家”。
芸芸众生,又有多少人符合世俗世界对“成功者”的定义呢?普通如毛毛,庸常如你我,才是这个社会的绝大多数。
毛毛向我们告别,他要飞到北京和他父母、兄嫂过年。我要看孩子,没法去机场送他,只能送他到地铁口。他把我拉到地铁口的栅栏外面,鬼鬼祟祟地说:“我觉得我还是能露脸。你以前不是说我长得像亨利(法国足球明星)吗?”
我是说过这话,但后来我觉得他长得其实更像蒂亚戈·席尔瓦(巴西足球明星)。我只能真挚地祝福他,“露吧,上市敲钟一定要带上我”。
南方周末记者 翟星理
责编 钱昊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