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701年,卫国太子急子奉命出使齐国,父亲亲手把出使的信物——白旄节——交到了他手里。与此同时,父亲派了一队刺客埋伏在路上,留下一句交代:"见持白旄者,杀之。"这就是卫宣公。儿子手里拿的那根旗,是他送命的通行证。
卫宣公能当上国君,说起来也算命好。他年轻时就因宫廷乱局跑到邻国躲难,等国内的政治大戏演完,老贵族石碏把他接回来立为国君——纯粹是"矬子里拔将军"。
这个来路本就不算正的人,一坐上位子,第一件事干了什么?
把自己跟父亲小妾生的孩子接回来,立为太子。
这话说起来有点绕,解释一下:在宣公还是公子的时候,他跟父亲的一个妾室夷姜私通,生了个儿子叫急子。这件事见不得光,孩子一出生就被悄悄寄养在民间。
等他当了国君,立刻把这事"正式化"了——召回夷姜,封她名分,再把急子接回来立为太子。当年的私生子,华丽转身成了合法储君。
有人要问:这不是乱伦吗?
春秋那会儿,父亲死后儿子娶庶母,是有制度背景的,不算一刀切的"违法"。但宣公的操作更过分——他是在
父亲还活着的时候
就跟庶母私通的。所以当时卫国人也没说这事多光彩,只是宣公有权有势,大家装聋作哑。
好,第一桩就这么翻篇了。
第二桩更精彩。
急子长大了,宣公给他张罗婚事,去齐国聘了一个女子,据说长得极好。送亲的队伍还在路上走,宣公已经坐不住了,跑到黄河边提前修了一座台子,名叫
新台
,拦住队伍,把这个本来要嫁给儿子的齐国女子,自己娶了。
这个女子就是宣姜,后来生了两个儿子:公子寿和公子朔。
卫国老百姓当时没地方评论,就用写诗的方式骂人。《诗经》里有首《新台》,就是骂这件事的。大意是:本来我们齐女是想嫁个好夫君的,结果遇到个
癞蛤蟆
——宣公腰背僵硬、老态毕露,诗里用"蘧篨"这个词来形容他,就是驼背弯腰的意思,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宣姜进宫之后,夷姜彻底失宠。
一个女人在后宫一旦失势,结局往往很难看。夷姜最后自缢而死。急子从此母亲没了,在后宫里孤立无援。
急子后来长大成了个挺好的人。史书说他"温柔谨慎,无有失德",在卫国颇有口碑。按理说,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,宣公百年之后理应继位。
但有一件事让宣公越来越坐立难安:
急子这个人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面镜子
,照出的是宣公当年与庶母私通的丑事。
更别说宣公还抢了他的未婚妻。这梁子,算是结死了。
宣姜看穿了这一点,于是和小儿子公子朔一起,开始在宣公耳边吹风:急子心里肯定恨死了父亲,等他继位,我们母子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?
宣公信了。
他设了一个局:以出使齐国为名,打发急子上路,同时派了一队刺客提前埋伏在路途中的莘地,交代他们——
看到拿白旄节的人,就动手
。
白旄节是什么?就是诸侯国使节出行的信物,相当于官方通行证。谁拿着它,谁就是此行的正使。宣公把这根旗交给急子,等于亲手把儿子送进了死局。
这事被公子寿提前知道了。
公子寿是宣姜的儿子,也就是急子的异母弟,但两人关系极好。他偷偷去告诉急子,劝他快跑。
急子不走。
他说了一句话,让人听了很不是滋味:
"弃父之命,恶用子矣?"
——意思是,一个儿子要是连父亲的命令都能抗拒,还算什么儿子。
这话说来是孝顺,可放在这个语境里,不过是个绝望的人找了个最体面的理由去死。
公子寿急了,没别的办法,就把急子灌醉,然后把那根白旄节偷走,自己先一步上路赶到莘地。
刺客一看,来了个拿白旄节的,动手。
公子寿死了。
急子酒醒后赶到,一眼看见弟弟的尸体,明白了一切。他走到刺客面前,说:
"我才是你们要找的人,他有什么罪?"
刺客又杀了他。
两个儿子,就这样死在同一条父亲设的路上。
卫国人后来写了一首《二子乘舟》,说两个年轻人乘船漂走,漂向远处,我在岸边看着,心里不安,只希望他们平安。只不过,再怎么希望,船已经漂远了,人已经没了。
宣公不久后去世,公子朔如愿继位,就是卫惠公。
从表面上看,宣公的那盘棋算是走赢了。急子死了,宣姜的儿子上了位,皆大欢喜。
但事情接下来的走向,把宣公所有的"精心布局"都变成了笑话。
惠公继位仅仅四年,就被赶下台了。
赶他的是谁?是卫国宫廷里两个地位不高的公族大夫——左公子洩和右公子职。这两个人,当年就是教导急子和公子寿的师傅,亲眼看着两个孩子被设计杀死,心里一直有一口气没咽下去。惠公即位,这口气终于憋不住了。
他们发动政变,把惠公赶跑,另立新君。
惠公跑去了齐国,在那里流亡了整整八年。
最后是怎么回来的?靠他的亲舅舅——齐国的齐襄公——带着一帮诸侯国的兵,强行打进卫国,把他送回王座。
一个国君,要靠外国军队才能坐稳自己的位子,宣公辛苦经营的卫国,就这样沦为别人的棋子。
再说宣姜。宣公千里截胡抢来的这个女人,最终的命运是被齐襄公安排改嫁给了急子的弟弟公子顽。注意,这个人是急子的同父异母弟弟——宣公当年抢了儿子的未婚妻,结果这个女人兜兜转转,还是嫁进了这一辈。
但宣姜和公子顽生的孩子,后来出了大人物。
其中一个儿子后来中兴了卫国,另外还有一个女儿,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留下名字的女诗人——
许穆夫人
,《诗经》里有她亲手写下的诗篇。
宣公折腾了一辈子,抢来的女人留下了比他更值得被历史记住的后代。他拼命消灭的急子,反而被卫国人用诗歌祭奠了两千多年。
而他设计杀死的那两个儿子——一个为哥哥去死,一个为父亲去死——倒是卫国史上少有的两个让人心疼的人。
后来卫国越来越乱,国力一步步衰退,到他的孙辈那一代,差一点被狄人彻底灭掉。史书盖棺论定,把这一切的根子,追到了宣公那一朝:他纵情淫欲,打破了继承的秩序,后来的每一场乱,都能在他身上找到源头。
一个人可以荒唐,可以自私,但有时候老天的账算得很慢,不代表不算。